现在当老师的人,心里多半藏着一件不大好意思说出口的事:学生兜里那个东西,答题比我快,鉴别诊断列得比我全,而且不用喝咖啡。那我站在这儿,到底凭什么管他?
这种焦虑我很理解,但它底下垫着一个前提,这个前提不大站得住:好像老师之所以是老师,是因为标准答案攥在他手里。照这个逻辑,计算器发明那天,数学老师就该集体下岗了。事实上并没有。数学老师照样在,只不过没人再考他们开平方开得快不快了。

带教从来不是比谁先猜中
大家不妨回想一下自己遇到过的最好的带教老师。我敢打赌,他好,不是因为每次都比你先说出诊断。他好在会问那种让你当场发虚的问题:为什么是这个不是那个?什么证据会让你改主意?动手之前你还打算核实什么?答案他未必早知道,他知道的是你的推理在哪儿偷了懒。
这件事,机器进了诊室之后不但没有过时,反而成了带教的全部。
今年夏天在维也纳开 AMEE,有一场讲大模型时代临床推理教育的报告,把这事说得很具体。它用的是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去年发的一套带教框架,叫 DEFT-AI,作者是 Abdulnour、Gin 和 Boscardin。拆开来就是五个问题,问的全是学生:
- 诊断与讨论:你的判断是什么?你问了 AI 什么?
- 证据:什么支持你?这个工具在这个问题上凭什么值得信?
- 反馈:你的推理和工具的输出在哪儿分了岔?为什么?
- 教学:动手之前还得核实什么?怎么核?
- 使用建议:下回遇到这类任务,你该怎么用它?
这五个问题里,没有一个要求老师比模型更会答题。它们盯着的是学生的判断过程:提示词怎么写的,信任给了多少,分歧看见了没有。一个考试考不过机器的老师,照样问得出这五句,也照样分得清学生答得是好是坏。
我觉得这是整场关于 AI 与教育的吵架里最该被听见的一句话。老师们不肯碰 AI,多半不是学不会,是觉得自己被降了级。其实这个级,根本没降。
按本事放权,不按年级放权
报告里另一个主张,没那么让人舒服,但更有意思。
现在各个学校对 AI 的规矩,大体是按年级切的:低年级不许用,进临床可以用一点,毕业了随你便。这很像我们社会上很多规矩的通行做法——按年头论资排辈,因为年头最好数。
那场报告的说法是:该问的不是”几年级能用”,而是”这个学生已经证明自己会什么,AI 才能进入任务的哪一块“。还没证明什么的时候,AI 只管出练习题、变病例;能自己把临床问题提清楚了,才许拿它当咨询;能独立写病历了,才轮到自动记录;再往后,查证据、起草稿都可以帮,但把这些东西落到眼前这个病人身上、决定怎么处理,仍然是人的活。
这个台阶表本身,我不认为已经定了——它是会上的一个提案,不是验证过的课程。但它背后的道理,学过车的人都懂:驾校放你上路,不看你几岁,看你倒库倒没倒进去。
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
下面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,报告里没有明说。
按本事放权,有个明摆着的软肋:你得随时知道学生到底证明了什么,而这种知道很贵。没有一个便宜的办法去产生它,再漂亮的台阶表最后都会退回按年级切——因为年级不要钱。
那五个问题,恰好就是这个办法。老师每问一次”你和工具在哪儿分了岔”,就得到一个数据点:这个学生能不能在一台口若悬河的机器面前守住自己的判断。每问一次”你还要核实什么”,就知道他清不清楚别人递过来的东西边界在哪儿。所以这五个问题不是放权之外另加的一道手续,它就是放权一直缺着的那把尺子。
而且这把尺子,正好量在老师最占便宜的地方。大模型最擅长的是诊断——诊断往往有个明确的对错,好拿来训练。它不擅长的是处置:给这个人、在这个地方、带着这些约束,到底该怎么办。它在这里犯的错,典型的不是大声说出一个危险的建议,而是该说的没说。跟机器比谁诊断得准,老师比不过;可问一句”它漏了什么”,机器自己是问不出来的。
我没说的话
有两件事得摊开讲。
一是那条听起来能解决一切的原则——让学生先自己想,再去问 AI——在至少一些实验里并不管用:先写下自己推理的人,和模型一起干,照样干不过模型单干。这事我月初写过。五个问题是用来看判断过程的,并不保证看了就会变好。
二是问问题要花时间,而临床带教最缺的就是时间。每个用了 AI 的病例都问五句,这笔账谁来付,我还没见谁算清楚过。
不过开头那份焦虑,并不靠这两条撑着。它靠的是一个错觉:老师的价值,等于他手里攥着的答案。这从来就不是真的。现在来了一台攥答案攥得更便宜的机器,倒正好让我们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参考文献:Abdulnour, R.-E. E., Gin, B., & Boscardin, C. K. (2025). Educational Strategies for Clinical Supervis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Use.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, 393(8), 786–797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