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去开会之前,我在手机上连着刷到好几篇标题很响的文章。大意都差不多:某某研究发现,学生用了 AI 之后作业写得漂亮,考试成绩却掉了两成多,于是我们正在批量生产”虚假学霸”。这类文章的结构极其稳定——先给一个惊人的数字,再给一个道德判断,中间那段本该讲道理的地方,通常是空的。

我不喜欢这个论证,但不是因为它的结论。恰恰相反,它想说的那件事是真的。我不喜欢的是它推理的方式:学生用 AI,平时作业变好,传统考试成绩下降,所以他们没有真学会。这里面藏着一个没人肯拿出来看的前提——凭什么默认那张原来的卷子,仍然能定义什么叫”真学会”?

这个问题不是我想出来的。我是带着它去的维也纳,回来的时候发现,整个会场都在问它。


一张考卷与一段被跳过的思考回路,扁平极简风格,紫白配色

议程换了骨头

我两年前来过一次同一个会。那时候大家聊的是教学实践:AI 怎么进课堂,哪个工具值那笔授权费,学生会不会拿它作弊。今年再来,能称得上要紧的场次,几乎全在讲评估。

先说清楚:我只是一个人在一个会上的印象,会议主题本身就有筛选,我今年投的稿没被接,做评估方向的同事被接了——这是样本量为一的证据,我知道它值多少钱。但那个印象背后有个论证,论证本身是站得住的。

论证是这样的:课程当然可以鼓励创新,老师当然可以在课堂里放开手试。但只要考试仍然奖励旧的能力、旧的行为、旧的学习策略,整个系统最后都会被悄悄拽回原处。评估不是链条的最后一环,它是定义”什么算能力”的那一环,上游的一切——培养目标怎么写、课怎么上、学生实际怎么学、老师盯什么——都会朝它弯过去。

所以真要让教育适应 AI,第一块必须动的骨牌可能就是它。

不过同一场会上还有一张幻灯片,上面只写了四个词:痴迷于产出。它跟上面那段话是对着的,也该有同等的分量。如果教育完全围着”可测量”来设计,学习就会被压扁成能塞进评分表的那一部分。同一根杠杆,既能撬动系统,也能勒住它。这个张力不该被谁一句话消解掉。

一个更准确的词

我这趟带回来最有用的东西是一个词:never-skilling。中文大概可以说成”技能压根没长出来”。

我们平时说的是 deskilling,退化:一项本来会的手艺,因为长期不用而生疏了。那是老手的问题。新手的问题不是退化,是那项能力从来就没有形成过。每来一个题,答案立刻就在手边,交出去的东西看着都不错,而让专业能力生长的那个回路,一次都没有真正跑起来。

这个回路说出来一点也不神秘:注意到线索 → 调动已有的知识 → 把两个假设放在一起比 → 判断错 → 修正 → 重新组织知识。专家之所以快,不是因为脑子里存的事实更多,而是那些知识被组织成了结构,临床线索一来就能直接激活。而这套组织,只能靠一遍遍跑那个回路长出来,没有第二条路。

所以那句我从会上带回来、之后逢人就说的话是:考得更好,不等于学到更多。

这句话有个反面,而反面才是多数人漏掉的。直接给答案的 AI,跳过了结构的形成;但如果 AI 不给答案,而是追问”这些线索里哪个最要紧”“如果病人的处境变了,你的判断会怎么变”——那它就不是在跳过那个回路,而是在给这个回路搭脚手架。同一样技术,对学习者的作用完全相反。而眼下大部分”AI 让学生变笨”的讨论,根本不区分这两件事。

两场路考

那么,当学生交上来的东西是人和机器一起写的,评估该怎么办?

以前老师看一份病历、一个鉴别诊断,就能倒推出背后的思路。这个倒推,是整套评估赖以成立的地基。现在地基没了。

领域里正在收敛的答案,既不是取消无工具的考核,也不是假装 AI 不存在,而是两种条件都要测。一边测:不给你工具,你能不能自己走到一个站得住的结论。另一边测:你能不能问出一个好问题,能不能对返回的东西做专业判断,能不能看出它和你自己的结论在哪里分了叉,该信几分,以及能不能向同事讲清楚你是怎么到这一步的。

现场有人用路考打了个比方,是我这趟听到最好使的一个:我们既想知道你没有导航能不能开,也想知道你有导航会不会开进河里。未来的能力不是”人的能力”或者”AI 的能力”二选一,而是这两种条件下的能力都得有。

还没解决的部分

有两件,我宁可直说,也不想把它包装成一个圆满的故事。

成本翻倍。 两种条件都测,代价大约是两倍,而没有人在会上讲清楚一个真实的课程表怎么负担得起。而且”评估互动过程”意味着互动过程得能被记录下来——那是一个基础设施问题,外面套着一件隐私问题的大衣。

还有一个让所有人略微尴尬的实验结果。 最顺理成章的教学对策是:让学生先自己想清楚、先把判断写下来,然后才准去问 AI。先推理,后用工具。这是个好原则。但至少在一些实验里,它并不够用——被强制先写下自己推理的人,看过模型输出之后,人机合作的表现仍然不如模型自己单独作答。人加 AI,并不稳定地优于其中任何一个。真正要研究的单位是”人—AI 这个系统”,而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把它设计好。

我倒觉得这件事让人踏实。它说明有意思的活儿都还在前头,也说明那批人愿意把不利于自己主张的结果照样发出来。